首页 > 社科要闻
岳学平:新时代区域国别研究的知识论转向与广东实践
2026-06-18

区域国别研究何以成为时代命题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加强区域国别研究,提升国际传播效能”的战略部署,深刻回应了百年变局加速演进背景下知识体系重构的结构性需求。当今世界正处于国际格局与国际秩序深刻调整的历史节点,全球化进程从“深度一体化”转向“选择性脱钩”,地缘政治回归、技术民族主义兴起与文明冲突叙事复苏相互交织,国际体系的不确定性已从边缘变量演变为系统常态。在这一宏观背景下,区域国别研究超越了传统的国别知识介绍或区域现象描述,日益演进为国家进行全球认知、风险评估和战略谋划不可或缺的“认知基础设施”(cognitive infrastructure)。

  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审视,区域国别研究的勃兴本质上是知识权力再分配的产物。长期以来,国际学术界在区域国别研究领域不同程度受西方中心主义范式影响,其理论框架、概念工具与解释模型往往嵌入特定的认识论预设——将非西方世界视为“例外”或“偏差”,以线性现代化叙事遮蔽多元文明的发展逻辑。这种知识依附不仅导致中国在全球治理中的失语困境,更在深层结构上制约了国家认知自主性的生成。因此,加强区域国别研究,已不仅是学术发展的内在要求,更是国家在复杂多变的全球环境中争夺“认知主权”(epistemic sovereignty)、营造有利外部环境的战略必然。

区域国别研究的三重知识论定位

  作为“认知基础设施”的战略工具

  区域国别研究犹如“观象于天,察法于地”,重在通过持续跟踪特定区域的政治生态、经济结构、社会变迁与文化心理,揭示对象国发展脉络与行为逻辑的深层机制。从国际关系理论的视角看,这种基于在地知识的精准研判,实质上构成了国家软实力的认知维度——它使外交决策从“被动反应”转向“主动塑造”,从“经验直觉”转向“循证决策”。唯有深挖对象国内在的社会结构、制度逻辑与文化编码,方能避免浮光掠影、应对失据,真正实现战略认知的纵深拓展。

  作为认识论革命的学术路径

  知识生产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纯科学”活动,而是嵌入特定权力关系的认识论实践。西方中心主义在区域国别研究领域的霸权,不仅体现为研究对象的西方优先排序,更深层地表现为概念体系、分析框架与评价标准的单向度移植。中国作为具有悠久文明传统和独特发展道路的大国,亟需立足自身视角,提炼本土概念,构建既能体现中国立场、又具普遍解释力的知识体系。区域国别研究正是打破话语壁垒、推动理论创新的重要突破口——通过扎根真实世界、开展平等对话,逐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学术范式与话语体系,为全球知识体系贡献非西方的理论增量。

  作为文明互鉴的思想工程

  文明多样性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特征,也是全球治理合法性的根基。深入理解不同国家与地区的历史传统、价值观念与发展诉求,是促进相互尊重、开展有效交流、实现共同发展的前提。区域国别研究通过“格物致知、融会贯通”的学术实践,致力于揭示文明演进的内在理路与互动模式,为促进跨文化理解、减少误判冲突、推动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提供深厚学理支撑。从全球治理的视角看,这种基于深度认知的文明对话,是构建平等、包容、可持续的全球治理新秩序的思想基础工程。

广东打造区域国别研究南方高地的比较优势

  广东得风气之先,领开放之潮,其地理区位、历史积淀、经济活力与社会网络,共同构成了开展区域国别研究的丰厚土壤与独特禀赋。从空间生产理论的角度审视,广东的区位优势并非单纯的地理坐标,而是一种“关系性空间”——它在中国与世界的互动网络中占据结构性节点位置,从而生发出不可替代的知识生产潜能。

  地缘坐标:面向南海、联通中外的前沿门户

  广东襟山带海,毗邻港澳,遥望东南亚,自古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这种“依海而兴、因通而盛”的区位特征,使其长期处于中外文明交汇、碰撞与融合的前沿地带。从唐代广州通海夷道,到宋元时期“蕃坊”林立,再到明清一口通商,广东积累了丰富的跨文化交往经验与历史档案资源,为研究者理解长时段、跨区域的互动模式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历史实验室”。更重要的是,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纵深推进,使广东成为连接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支点,这种“超级联系人”的区位功能,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独特的观察窗口与实证场域。

  经济实践:链接双循环、洞察全球化变革的天然窗口

  作为中国第一经济大省,广东拥有全球知名的制造业集群、高度发达的外向型经济与活跃的市场经济主体。遍布全球的商贸网络每日生成海量的真实交互数据,使广东成为观察国际规则运行、产业变迁逻辑、技术转化路径与市场风险传导的“现场观测站”。从全球价值链理论的视角看,广东在全球生产网络中的深度嵌入,为研究者提供了理解中国与世界相互塑造关系的最佳样本——研究者可以基于此,开展贴近实践、问题导向的实证研究,提炼具有现实解释力的经济外交与商业策略理论。

  社会网络:侨乡底蕴与穿透地方性知识的文化桥梁

  广东是全国最大侨乡,数千万粤籍侨胞遍布世界,尤其在东南亚社会深耕数代,形成根深叶茂的跨国社会网络。这一独特优势,使得研究者能够借助侨胞纽带,深入对象国基层社会,开展长期、沉浸式的田野调查,获取第一手社情民意,洞察其文化心理与行为逻辑。从人类学“参与观察”的方法论传统看,这种基于血缘、地缘与业缘的社会资本,是突破文本解读局限、实现在地感知跨越的关键媒介,极大提升了研究的真实性与纵深性。

  风险感知:春江水暖、预警国际变局的敏感前沿

  地处对外开放最前沿,广东对国际市场波动、地缘政治博弈、科技产业变革往往感知最早、反应最敏。这种“见微知著、睹始知终”的区位敏锐性,有助于研究者和决策者捕捉苗头性、趋势性信号,提前开展风险研判与政策储备。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看,这种“前沿感知”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知识资源——它使广东的区域国别研究具备了“预警—研判—应对”的全链条功能,为国家与地方提供及时有效的智力支持。

路径建构:协同拓展区域国别研究的知识共同体

  推动广东区域国别研究从“有”到“优”、从“知”到“智”的跃升,构建“学科体系完备、人才梯队合理、平台协同高效、科研组织创新、成果转化顺畅”的区域国别研究新格局,需在研究范式、组织模式与转化机制三个维度进行系统性创新。

  范式革新:构建“田野本位—问题驱动—跨学科融合”的研究方法论体系

  须锚定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根本指引,自觉以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为分析范式,将研究客体嵌入具体历史语境、社会结构脉络与全球治理体系之中,开展整体性、关联性与历时性的辩证考察,有效规避研究视域的孤立化、认知逻辑的片面化与论证叙事的碎片化。

  秉持田野本位的研究路径,推动经验研究由表层现象的浅度描摹转向基层实践的深度深耕。倡导研究者围绕特定区域与国别形成长期稳定的研究场域,依托持续性、沉浸式的实地调研与经验扎根,解构区域社会演化的内在运行机理,解码地域文明积淀的深层文化肌理,臻于洞幽察微、以史鉴今、知行互证的学术研究旨趣。

  恪守问题意识的核心导向,以跨学科交叉赋能理论创新与范式融合。立足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与广东地方发展现实凝练核心研究议题,破除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学、社会学、法学与数据科学等学科间的壁垒隔阂,推进多元研究方法的整合融通,切实提升对复杂现实问题的学理研判、机制阐释与破解回应能力。

  立足自主知识建构的时代使命,深耕本土经验以凝练中国理论视角与广东实践叙事。依托广东对外开放演进、基层治理创新的鲜活实践样本,萃取内嵌中国治理智慧、契合国际话语逻辑的原创性概念与规范化表达,系统化阐释中国发展经验与粤港澳大湾区实践图景,持续增进跨语境学术对话的理论穿透力与价值阐释力。

  组织重构:打造研究共同体与优化学科生态

  强化系统布局,明晰发展目标、战略布局与主要任务,统筹粤港澳三地学术资源,构建“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决策咨询”联动体系。升级平台支撑,以“差异化定位、跨校协同、领域互补”为原则,整合政府、高校、智库、企业及社会力量,构建研究共同体,打造“全球重要经济体”“东盟及南太平洋岛国”“华侨华人与中外文明互鉴”“全球南方发展与国际治理研究”“全球前沿议题与战略研究” “粤港澳大湾区—APEC 融合发展研究”等若干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区域国别研究集群,推动资源共建共享、信息互通互联。

  优化生态培育,创新科研组织与评价机制,鼓励团队攻关与长期积累,构建老中青衔接、多学科背景融合的高水平人才梯队,营造鼓励学术争鸣、倡导务实创新、崇尚精品力作的开放包容学术氛围。特别要注重打破项目制短周期考核对深度研究的制约,建立符合区域国别研究规律的学术评价标准,为学者提供“十年磨一剑"的制度保障。

  机制创新:建立“需求牵引—研究支撑—应用转化—反馈优化”的闭环工作机制

  精准对接需求,常态化推进政府、企业、学界三方需求对接与信息共享,确保研究紧贴现实、服务决策。探索由相关部门发布“政策需求清单”,企业发布“海外需求清单”,高校报送“研究能力清单”,进行匹配对接,定制化实现“研究即赋能”。

  精准推送成果,建立健全高质量内参专报、动态快报的直报机制,持续产出具有战略价值、体现广东特色的研究成果与政策方案,贡献务实管用的广东智慧与湾区方案。定期组织专题研讨会与政策吹风会,进行多样化资助,推动学术成果向政策工具、商业策略与公共知识产品转化。

  精准服务战略需求,坚持以服务国家发展战略、重大决策部署和广东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在全球南方崛起、南南合作深化的时代背景下,广东可充分发挥毗邻东南亚、连接粤港澳的区位优势,在服务“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推动中国—东盟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走深走实中展现区域国别研究的独特价值。

结语:以思想先声引领中国方案

  区域国别研究的兴起,标志着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知识论转向——从“引进来”的学科移植,走向“走出去”的理论原创;从“跟着讲”的话语依附,走向“接着讲”乃至“领着讲”的学术自主。广东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有责任、有禀赋、有条件在这一历史进程中走在前列、作出示范。

  立足“十五五”开局之年,广东社科界应自觉担当,以开局之势,作开局之为,将区域国别研究打造为彰显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原创力的标志性领域,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服务国家对外战略与广东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和智力支持。这不仅是一项学术使命,更是一种政治责任——在全球知识体系重构的历史关口,以广东实践为样本,向世界讲述中国认知世界、理解世界、参与世界的独特方式,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大潮起珠江,思想耀岭南。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场扎根实践、守正创新的学术远征,也是广东社科界义不容辞的历史担当。站在“十五五”开局的新起点,广大社科工作者将牢记使命、深耕不辍,把改革开放的鲜活实践凝练成理论成果,把岭南文化的深厚底蕴转化为学术优势,以主体性、原创性研究赋能文化强省建设,奋力书写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广东华章,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贡献更多岭南智慧、广东力量!

版权所有 ©Copyright2025 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粤 ICP 备 06074866 号

地址:广州市天河北路618号广东社科中心B座9楼 邮政编码: 510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