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史学》由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管主办，广东近代文化学会、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承办，聚焦广东近现代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教育传播等领域的人物、事件与制度等核心研究议题，兼具学术前沿性与时代价值。本辑刊发邱捷教授撰写的《再读〈中国司法改革〉》一文，文章利用篇幅浩大、可信度高的《杜凤治日记》印证孙中山1897年英文作品《中国司法改革》所揭露的晚清司法情况，并阐述《中国司法改革》在孙中山早期革命思想谱系中的标志性地位及其留给后世的司法改革启示。现编辑节选，以飨读者。
作者简介
邱捷，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山大学历史学系主任。著有《孙中山领导的革命运动与清末民初的广东》《近代中国民间武器》《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等，整理出版《杜凤治日记》十册。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史、广东社会经济史研究，近年来聚焦《杜凤治日记》整理与研究，系统揭示晚清州县行政运作及基层社会治理实态。
再读《中国司法改革》
邱捷（中山大学历史学系）
孙中山于1897年用英文发表的《中国司法改革》揭露了清朝司法的腐败情况，并讲述了几个案例。晚清广东州县官杜凤治留下了几百万字的日记，其中大量内容涉及司法，为《中国司法改革》提供了有力的佐证，说明孙中山所述事实和主要论点真实可信。《中国司法改革》对研究孙中山早期思想具有重要意义，在今天仍能提供诸多启示。
一、《杜凤治日记》对讨论清代司法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1897年3月，孙中山在英国伦敦的《双周论坛》上用英文发表了《中国司法改革》一文。几个月后，此文作为孙中山与英国人柯林斯计划合著著作的部分内容，由两人共同署名，刊发于伦敦《东亚季刊》。同一年内两次刊登，反映出孙中山对此文的重视。《中国司法改革》一文聚焦司法问题，对清王朝统治下的司法乱象展开抨击。
孙中山在此文中揭露了清朝“司法机关普遍腐败，无一净土”，“民事诉讼成为公开的贿赂竞赛，审理刑事案件变成胡作非为、严刑拷打的代名词”。清朝法律对官员的司法权力并非没有规范、限制和监察，但孙中山为争取西方国家支持革命，宣传会顾及西方认知，文中案例缺少具体线索，学界不少论著并不以此文为史料论据。
笔记、谴责小说有不少司法描写，但文学作品不能作为严谨史学论据；官箴书、案牍汇编，基本不会记录作者本人枉法滥刑的实情。笔者近20年整理的杜凤治370万字日记手稿，是现存篇幅最大的清代州县官日记。杜凤治在广东多地任职，日记以公务为主，包含数以百计案例。日记记载连续丰富，和《中国司法改革》写作时间相近，均以晚清广东情况为主，用日记内容来对照讨论《中国司法改革》就非常合适。
二、《杜凤治日记》为《中国司法改革》提供了可信的佐证
《中国司法改革》所讲述的事实、案例和主要论点，几乎都可以在《杜凤治日记》中找到佐证。
《中国司法改革》指出“严刑逼供贯穿于刑事审讯之中”，“受刑被罚者不仅仅是有罪之人，甚至主要不是有罪之人”，并记录了船夫被诬告海盗等案例。从《杜凤治日记》可知，掌嘴等是普遍施刑方式，行刑对象除嫌犯，还包括普通平民、证人。盗案审讯刑讯致死时有发生，官员常以“因病身亡”上报，各级衙门滥用酷刑现象普遍。孙中山抨击水师提督方耀清乡滥杀，杜凤治虽与方耀私交甚好，在日记中仍记录下其滥杀史实。杜凤治日记未见文官因滥刑枉法被刑责，出事大多仅撤任了事，官官相护之下，实际情况比孙中山记述更为严重。孙中山谈到诉讼耗费巨大，官吏借机敲诈，民间动用私刑，宗族械斗频发。《杜凤治日记》大量记载“讼累”，官员借办案谋财被称作“开桌面”。广东宗族、公局拥有武装，私刑泛滥，擅捕擅杀，宗族械斗屡见。州县官经常无视律例随意羁押良民。
读了杜凤治日记，就可知道《中国司法改革》没有夸大虚构，揭露的并非个别现象，具有普遍性。
三、《中国司法改革》的启示意义
《中国司法改革》揭示了清王朝司法制度落后于时代的本质，已经不可能修补，必须彻底改造。孙中山提出司法改革思路：司法改革必须与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改革同步进行；政治制度的根本变革是司法改造的前提，要终结清朝统治；借鉴西方法制；司法应当公正廉洁，废除刑讯逼供，杜绝冤假错案，保障司法官员独立。
孙中山伦敦蒙难后写成的几种论著，特别是《中国的现在和未来》与《中国司法改革》两篇，鲜明体现出以革命推翻清朝、改造中国的主张，《中国司法改革》在孙中山早期思想中具有标志性意义。不同于同时代多数人主张在清王朝框架内修补法制，孙中山认为不推翻清廷就无法完成司法改革。其主张延续在同盟会纲领、南京临时政府司法法令之中。
写作该文时孙中山更多看到西方制度长处，后来逐步认识到改革不能简单照搬西方模式，要兼顾本国传统与实际。孙中山提出的司法公正、严禁刑讯逼供、遏制司法腐败等主张，在今天仍可给予我们很多启示。
文献信息：邱捷：《再读〈中国司法改革〉》，《现代史学》第1辑，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26年，第83—9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