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历史文献与传统文化》集刊由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管、暨南大学主办。集刊坚持“整理和研究历史文献，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宗旨，致力于在扎实文献基础上展开深入的专题研究，推动中华传统文化的弘扬与传承传播。

　　本辑刊发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程民生教授《天子之笑：宋太宗的表情政治》一文。文章以史籍中可考的宋太宗之笑为切入点，将帝王表情作为观察北宋前期政治文化与皇权运作的独特窗口。作者梳理了二十三例宋太宗之笑，分为包容与亲和、自信与炫耀、闲谈等类型，揭示其在君臣关系调适、文治取向转向、皇权威严维护等方面的政治含义。文章将宋太宗与宋太祖相关记载进行比较，指出二者性格与治术差异，为理解古代帝王个体史、表情政治和宋代政治文化提供了新的阐释视角。现全文转载，以飨读者。

　　【作者简介】

　　程民生，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生导师、河南大学宋代研究所所长、《河南大学学报》主编，河南省特聘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兼任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

天子之笑：宋太宗的表情政治

程民生

（河南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

　　摘要：宋太宗在位二十一年，史书可考之笑约二十三例，平均每年约一例，远不及在位十六年的宋太祖三十七例。在不多的事例中，宋太宗最多的是包容与亲和之笑，凡十例，占总数的将近一半，都是在融洽君臣关系，笼络人心，更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常规手段。在内容方面，宋太宗之笑涉及文化者七例，占30%，则是文化已成为时代主题；而涉及战争、军事者仅四例，占17%，可见其政治重心已由对外征伐转向内部文治。与宋太祖之笑相较，其豁达之笑多达十二例，占比最多；宋太宗则阙如。天子之笑的研究，为探讨古代皇权的隐性运作提供了重要范本，为古代帝王个体史研究提供了新的解读范式，也为宋代政治文化研究提供了跨学科的新维度。

　　关键词：宋太宗；笑；表情政治

　　宋朝的第二任皇帝宋太宗，罕见地不是开国君主之子而是其弟，故而年龄相差不大，小赵匡胤十二岁。他在五代时的经历自然与赵匡胤大同小异，唯入宋之后多了亲王、开封尹等资历，既有崇高的地位，又有实权的风光。登基以后大展宏图，完成了宋太祖未竟的统一大业，使割据漳、泉的陈洪进和吴越王钱俶纳土归附，随即亲征灭北汉，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割据局面，是其一大历史功勋；创建崇文院，编辑四大部书，大规模扩大科举取士，推动文教事业蓬勃发展，此为其第二大功勋。他躬行节俭、勤于政事，且多才多艺，颇有善政；然“烛影斧声”“金匮之盟”等千古疑案，加之赵德昭以及魏王之死，多为后世所诟病。本文不谈其功过，只关注一个从未被注意过的细节，即其笑的表情。宋代开国、建国皇帝虽一母同胞，但性情大异，在笑的方面有突出表现。

　　关于宋太宗的研究，论著颇丰，但均不涉及本文论题。按古言“王者无私”，天下之主的独裁皇帝，任何举动和表情都会被放大，仿佛“蝴蝶效应”。笑是人类最古老的交流方式之一，尤其是帝王之笑，绝非单纯的情绪宣泄，通常是政治意志的延伸、时代与朝政的反映，富含真实微妙的历史价值，实质属于可视但难解的心理动态，值得揭示和关注。笔者试作探讨，以就教于学界师友。

　　史籍记载约二十三例宋太宗的笑。笑的内涵极为微妙复杂，像烟一般缥缈易逸，诸如“笑里藏刀”之类，即使在现场也很难判断。但从研究角度而言，又必须分类列举解读，虽然勉强，庶见概况。

　　一、包容与亲和之笑

　　太平兴国九年即雍熙元年（984）三月初，宋太宗大宴百官于大明殿。此次宴会规模庞大，上至宰相，下至诸军校百夫长，以及外国蕃客。他对宰相宣称大宴的主旨：“天下无事，良辰宴饮，无辞尽醉。”说完一饮而尽，并以空爵向群臣展示。宰相担忧地说：“饮酒过度，恐有失仪之责。”宋太宗特别召来负责监察百官、纠察弹劾的权御史中丞滕中正，“笑而谓曰：‘今日宴会，盖以君臣相遇为乐，朕赐酒，欲其欢洽，苟小有失仪，卿可勿举劾也’”。特意交代并再次强调，这场宴会是为了君臣彼此相知相得、共享欢乐，赐酒给大家就是想让众人欢乐融洽，要让大家放开，如有点不合礼仪的地方就不要检举弹劾了。鼓励众官畅饮，有点小酒疯也允许，意在营造宽松、亲和的君臣氛围，是典型的宴饮场合君权柔化与情感笼络，有意营造君臣之间的亲密感。《宋史》也记载了这次大宴：“上欢甚，以虚盏示群臣。宰相言饮酒过度，恐有失仪之责。上顾谓中正曰：“今君臣相遇，有失者勿弹劾也。’”所言“上欢甚”为前引史料做了良好补充，对宋太宗来说实属难得。

　　同年同月稍后，百花盛开，宋太宗按惯例召宰相、近臣赏花赋诗，君臣共享春光。翰林学士承旨扈蒙时年六十九岁，有“微臣自愧头如雪，也向钧天侍玉皇”之句，“上笑谓曰：‘卿善因事陈情也。’蒙顿首谢”。扈蒙诗巧妙地表示自己虽然年老仍愿侍奉君主，皇帝欣慰地笑着赞赏他善于通过诗歌委婉表达情感。

　　淳化五年（994)，有另一相似事例。宋太宗曾问神童出身的杨亿：“年几何？”杨亿答道：“始年十一释褐授官，今二十二矣。”“上笑曰：‘少年聪明，信是天赋。’”对其天赋早慧给予喜悦欣赏的笑容。杨亿建州人，七岁能写文章，十一岁时，宋太宗得知其才，召之京师试其诗赋，大加赏识，特颁诏褒奖：“汝方髫龀，不由师训，精爽神助，文字生知。越景绝尘，一日千里，予有望于汝也。”随即授秘书省正字，特赐袍笏。后果然为西昆体领袖，一代文宗。宋太宗可谓慧眼识珠，导向明显。

　　淳化四年（993)，朝廷将判左金吾街仗安忠提升为左龙武军大将军。不料安忠非但不感谢，反而强烈不满，向皇帝哭诉：“诸卫将军列在朝外，不得迎左右，愿复旧职。”如此一反常理的态度，惹笑了皇帝，“上笑曰：‘环列之官，古官也。大将军三品，汝终不知朝廷表著之位。’因从其请”。武人安忠文化水平低下，不了解这些职位的尊卑高下，只在意自己能否经常接近皇帝。宋太宗只好无奈又包容地一笑，遂了其不合常理的心愿，内心享受着武将一心亲近自己的崇拜之意。

　　官员樊知古本名若水，有次召见时宋太宗问道：“卿名出何书？”回答说：“唐尚书右丞倪若水亮直，臣窃慕之。”“上笑曰：‘可改名知古。’知古顿首奉诏。倪若水实名‘若冰’，知古学浅，妄引以对，人皆笑之。”士大夫名字一般都有来自典籍的渊源，所以皇帝随便一问，得到答案后高兴地笑道可以改名为知古，是欣赏他的选择和志向。但樊知古学问肤浅，所仰慕的唐代倪若水实际上是倪若冰，实为不知古，引起国人嗤笑，还将皇帝置于尴尬境地，连累暴露出皇帝的不学无术。

　　淳化五年（994)，四川王小波与李顺起义被平定后，皇帝按惯例要下诏罪己。翰林学士钱若水负责起草诏书，然后递交皇帝审阅，通常都会直接通过颁发。但这次宋太宗并不满意，“上笑谓若水曰：‘朕为卿润色，可乎？’若水顿首谢，因命笔亲窜数字，皆引咎深切，尤为精当”。皇帝改动诏书意味着学士不称职，是很不寻常且丢脸的事，所以宋太宗客气地笑着与起草者商量要做修改，是嫌原稿自责程度不够深刻准确，亲自改动一番加强了自我批评，用了词臣不敢用的谴责词语。

　　武将曹翰曾经参与平定江南，立有大功，后来回到京城担任闲职环卫将军，数年没有得到升迁。一天宫中设宴，宋太宗让身边大臣赋诗助兴，曹翰因为是武将没有被安排，为借此表达心声，自己主动上奏说：“臣少亦学诗，亦乞应诏。”“太宗笑而许之，曰：‘卿武人，宜以刀字为韵。’翰援笔立进，因以寄意，曰：‘三十年前学《六韬》，英名常得预时髦。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云高。庭前昨夜秋风起，羞睹盘花旧战袍。’太宗览之恻然，即自环卫骤迁数级。”武将在皇帝面前与文官比诗，简直是献丑，但既然主动提出，也不好驳其面子，此笑是体谅老臣、愿意给机会的包容之笑，人情味很足。

　　武将呼延赞为人忠厚勇猛，为表达忠心，贴标语般地在全身都刺上了“赤心杀贼”字样。其妻子、儿女、家中奴婢也都刺了同样的字，甚至在马鞍、马勒、日常器物上也雕刻了这些字。他出入时带着破阵刀、降魔杵、铁鞭，还有一顶铁幞头，两边有刃，每件都重达十几斤。一年到保州任职，辞行时向宋太宗提出申请：“臣服饰奇异，愿敕郡县清道。”“太宗笑而不答。”由于服饰奇特怪异，希望皇帝下令让他所经过的州县官吏出面负责清道，让百姓回避。对此稀奇的要求，宋太宗觉得此人粗率可爱、近乎滑稽，但又不愿当面驳回，既不斥责，也不准许，是帝王对忠直粗猛武人的包容一笑。

　　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梁颢、陈象舆、董俨五位是同年进士、好友，天天在枢密院官署聚会饮酒、下棋，常常喝到半夜才回去，屡犯夜禁。赵昌言因此获罪，被贬为崇信军司马。淳化年间，他以谏议大夫身份被起用，担任天雄军（魏州）知府，因治理黄河、护卫城池有功，被召入朝，擢升为参知政事。宋太宗迫切地想见到他，让他乘坐驿站快车火速赶来。接见时，“太宗笑谓公曰：‘半夜之会，不复有之。’公叩陛泣谢”。宋太宗笑着说当年半夜聚会喝酒的事，不要再有了。赵昌言跪在殿前叩首，流泪谢恩，感激皇帝的宽大、信任以及批评。这种婉言的批评，给人以亲切感，让人感动。

　　至道二年（996）闰七月，吏部带领一批常规候选官员上殿接受皇帝当面考察。其中一人为强调自己勤政，陈述说：“臣在本州掌法按牍，多晨夜读之，眼尽疮生。”因日夜审阅一州的法律文书，眼睛都生疮了，如此自我表功实属生硬，方式不当。宋太宗既不指责，也不好表扬，便开玩笑地对他说：“一州已如是，若在廷尉决狱，即当丧明矣。”“笑而遣之。”在一个州里办案就这样了，要是到朝廷司法机构审理案件，岂不是要双目失明了？笑着让他退下，轻松化解。这是包容、随和、略带风趣的笑。

　　史籍记载宋太宗包容、亲和之笑十例。

　　二、自信与炫耀之笑

　　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攻打太原时，士兵持弓数十万列阵，箭矢密集射向城墙。北汉守军因箭矢短缺，在城内收购宋军射落的箭矢：“以十钱购一矢，凡聚百余万。太宗笑曰：‘此为我畜也。’”宋太宗的笑，是对北汉实力单薄的嘲笑，更是对攻克太原的自信，果然很快平定了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

　　至道元年（995）正月，契丹寇扰府州界，节度使折御卿率蕃、汉兵士袭击，大获全胜，押送其俘虏的首领进京。宋太宗“笑谓左右曰：‘北戎小丑，轻进易退，朕常诫边臣不与争锋，待其深入，则乘便掩杀，必无遗类矣。今果如其言。’左右皆呼万岁。”不但为边防胜仗高兴，更为此战恰好印证了宋太宗避敌锋芒、诱敌深入而后伺机歼之的边防策略而自豪。

　　至道初，党项人的夏州政权李继迁遣左都押衙张浦以骆驼及良马来宋都开封贡献。宋太宗精心安排了一场武术、战术表演：“令卫士翘关、超乘、引疆、夺槊于后园，俾浦等观，且令兵士皆拓两石弓。帝笑问浦曰：‘羌人敢敌否？’浦曰：‘羌部弓弱矢短，但见此长大人则已遁矣，况敢敌乎！’”炫耀了宋军的强悍以后，洋洋自得地笑问对方敢不敢和我们打。张浦顺应其话，乖巧地回答满足了宋太宗的心理需求。其笑具有威胁党项的战略意义。

　　淳化五年（994)，宋太宗赋诗一首赐给翰林学士张泊、钱若水。张泊善于揣摩帝意，“上疏称述，凡数千言。上览而善之，赐诗嘉奖，召宰相等，命坐于崇政殿西庑，谓曰：‘张洎所上表，深喻朕旨，足以戒躁竞之辈，殄浇薄之风矣。’令付史馆，许众人就观，因嗟叹流俗不安义命者久之。既又别赐洎诗一首及四体书前所赋诗各一幅，草书尤绝妙，苏易简顿首乞之，蒙正亦欲得焉。易简前奏曰：‘臣先得请，蒙正已不及矣。’上笑而赐之”。宋太宗借诗文教化，整顿官场急功近利、钻营求进等风气，并召宰相等臣僚于崇政殿西庑，明确肯定张泊所上表章，下令付史馆收藏，允许众臣前往观览，同时为世俗之人不安义命的现状感慨一番。此后又另赐张泊诗一首，以及用真、草、隶、篆四体书写的此前所赋诗作各一幅，其中草书作品尤为绝妙。翰林学士承旨苏易简见状忙顿首乞求此草书作品，宰相吕蒙正也有求取之意，苏易简随即称自己先提出请求，吕蒙正已无机会，宋太宗高兴地笑着赐给了苏易简。

　　无独有偶，至道二年（996)，迷恋书法的宋太宗在殿堂上即兴炫耀技艺，“飞白书数幅，以示近臣，字皆广袤盈尺。先赐宰相吕端一幅，侍臣因竞前争取，上笑曰：“昔刘洎登床，正如此矣’”。众臣哄抢皇帝的作品，其实也是配合皇帝雅兴应景阿谀的做法，抢夺是彰显皇帝墨宝的珍贵、书法技艺的高超，不抢反而使皇帝难堪，宋太宗的虚荣心果然得到极大满足，遂自豪地引用了唐太宗的典故：一次在玄武门宴请高官时，唐太宗挥毫书写飞白字赐予群臣，众人争相从皇帝手中抢夺墨宝，一向性情疏峻敢言的刘泊，竟失态地跳上御床，伸手从皇帝手中取得书法。宋太宗之笑，乃是自比唐太宗得意。

　　南汉皇帝刘銀灵巧幽默，一次朝廷宴会上自嘲献媚道：“朝廷威灵及远，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座中，旦夕平太原，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愿得执梃为诸国降王长。”最早来朝归顺，他自告奋勇手持木棒，做各国降王的首领。“上大笑，赏赐甚厚。”如此大笑，充满征服者胜利的欢喜，因其乖巧大加赏赐。

　　以上自信与炫耀之笑六例。

　　三、闲谈之笑

　　宋太宗让苏易简讲解隋代王通的《文中子》，书中有杨素留给儿子的《食经》里“羹藜含糗”这句话。于是问食物中称得上珍馐的，什么东西最好，苏易简回答：听说没有固定的美味，适合自己口味的就是珍品，臣只知道腌菜汁最美味。“太宗笑问其故，曰：“臣忆一夕寒甚，拥炉火。乘兴痛饮，大醉就寝，四鼓始醒，以重衾所拥，咽吻燥渴。时中庭月明，残雪中覆一怨，不暇呼僮，披衣掬雪以盥手，满自变量瓯，连沃渴肺，咀鳌数根，灿然金脆。臣此时自谓上界仙厨，鸾脯凤腊，殆恐不及。屡欲作《冰壶先生传》纪其事，因循未暇也。’太宗笑而然之。”苏易简回忆有一年冬夜因为特别寒冷，围着火炉痛饮，大醉后睡下，到半夜四更醒来，喉咙嘴唇干渴。当时院中残雪下盖着一碗腌菜，来不及叫仆人，披衣捧雪洗手，连着喝了好几碗腌菜汁，一下子滋润了干渴的肺腑，又嚼了几根腌菜，感到金黄清脆。那时觉得即使是神仙的厨房，鸾凤做的肉干，也比不上这味道。宋太宗又一次笑了，认为他说得很对。这次谈话主题远离政治、现实和理论，心情放松，难得地笑了两次，实为仅见。

　　御龙弓箭直都虞候戴恩，于平素之中忽逢际遇，官运亨通。有一年西蜀地区进献了一幅青龙城道观《长寿仙人图》，是唐代吴道子的真迹。宋太宗发现画中仙人长得极像戴恩，又怕看错，立刻叫来好几班军校、近侍和内臣，把画给大家传看，众人异口同声奏道像戴恩。“上笑而异之，因是进用。后建宁远军节，举朝止呼戴长寿。”宋太宗笑着觉得这件事很奇异，因此提拔重用了他，后来竟官至节度使，从此满朝都叫他“戴长寿”。唐代图中仙人长得像身边武将，此是觉得巧合、吉祥、有趣的笑话。

　　以上闲谈之笑三例。

　　四、其他

　　自娱之笑一例。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出现一个奇怪场景：陪侍的枢密使王显等大臣“数视上衿，上怪而问之。显等曰：‘陛下所衣衿，文缕俱倒。’上笑谓曰：‘朕未尝御新衣，盖瀚濯频所致耳。’上因言：‘此虽福下已甚，盖念机杼之劳苦，欲示敦朴，为天下先也。’显等拜舞称谢。”参加宴会的皇帝所穿裤子屡经洗涤，乃至于上面的织纹全都颠倒错乱，强烈吸引着大臣的目光。大臣应是初次见到他穿的褴褛破裤，说明宋太宗是这一次有意展示，还故意装作奇怪的样子问大臣，以便引出自己节俭的表白：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想以自己的敦朴俭省作风，为天下人做一个表率。这表面上坦率亲和的笑，实际属于假笑，是树立自己光辉形象的政治作秀，如同其曾欲自焚以答天谴一样，用力过猛，显得做作。清代时期的朝鲜学者也指出“太宗矫情以干誉”，违背了“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的古训，此即一例。

　　蔑视之嗤笑一例。参知政事苏易简、赵昌言在一份报告中提到，南唐李煜时非常优待囚犯，“每夏则与罪人张纱帐以御蚊蚋，冬则给与衾被恣其晏眠，遂至滋蔓淹延，以为矜恤。如犯大辟者，仍令术士燃灯以卜之，苟数日间灯不灭者，必移司勘劾，恐其冤枉。至有冬月罪人恋其温煥，而不愿疏放者。”“上笑曰：‘庸暗如此，不亡何待。’”给囚犯如此优厚待遇，以至于冬日里有囚犯贪恋狱中温暖，反倒不愿出狱，起不到惩戒作用，宋太宗认为是其庸下愚昧的表现和亡国的原因之一，故而给予嗤笑。

　　不屑之笑一例。至道元年（995)，长期没有与中原朝廷交往的西南群诸蛮来开封贡方物。其地“去宜州陆行四十五日，土宜五谷，人多食杭稻，持木弩于林木间射獐鹿。每三二百户为一州，州有长。杀人者不死，以其家财为赎。王居有城郭，官府无壁垒，止短垣而已”，较为荒凉。宋太宗想欣赏异地风情，“令作本国歌舞，一人捧瓢笙而吹，如蚊蚋声。须臾，数十辈联袂婉转，以足顿地为节。上笑令罢”。一人捧着瓢笙吹奏，声音细小如蚊蚋鸣叫，接着几十人手拉手婉转起舞，用脚踏地作为节拍，显得原始、粗犷。宋太宗感到不屑，笑着下令停止表演。

　　任性之讥笑一例。福建才雅之士钱熙进献作品《四夷来王赋》万余言，“太宗爱其才，擢官职，有司请试，上笑曰：‘试官前进士赵某亲自选中’”。平民钱熙用长篇作品毛遂自荐，得到皇帝的欣赏，立即任命他为朝廷地位清贵的馆职。有关部门按制度规定提出必须经过严格的考试，宋太宗笑道：这是我本人担任考官亲自选中的！这表明对钱熙才华的充分肯定，体现了不拘一格用人的气度，但另一方面也是皇权强势、蔑视规则的任性。

　　五、结语

　　宋太宗在位二十一年，史籍可考之笑约二十三例，年均约一例。就“笑”而言，其主体与对象皆因人而异，唯有通过比较，方能有所鉴别。且将其与宋太祖做一比较：论在位时间，宋太宗多五年；论传世史籍数量，宋太宗更多，且有《太宗实录》残本二十卷为宋代皇帝唯一的传世实录，但其笑的记载频次远不及在位十六年的乃兄三十七例。这一数量反差，恰可印证宋太宗的个人性情，论者言其“多疑、好色，其豁达、俭约必不能如太祖”。其人心机深沉、刚愎自用、为人刻薄，自不好与人情通意洽，故罕有舒展开怀之态。宋太祖之笑占比最多的是豁达之笑凡十二例，宋太宗却没有一例，其多疑内敛的性格决定了他难以如宋太祖般敞开心扉、随性而笑。不同于宋太祖喜欢饮酒，宋太宗很少喝酒，自言“朕居常罕饮酒”，“常以盐汤代酒”。日本学者竺沙雅章在《宋太祖与宋太宗》一书中，专列《不喝酒的皇帝》一目，指出宋太宗“几乎不喝酒”。这就意味着他很少能够畅饮谈笑，除了身体因素外，恐怕更含防范醉酒失言、泄露机心的政治考量。无论笑的数量还是笑的内容、对象，宋太宗都与宋太祖有很大差异。但宋太宗深知笑的政治功能，曾于至道元年（995）谆谆教导三司使陈恕不耻下问，虚心征求三司胥吏的意见：“若文章稽古，此辈固不可望卿，至于钱谷利病，此辈自幼即枕籍寝处其中，必周知根本。卿等但假以颜色，引令剖析，宜有所资益。”可惜的是，“恕等刚强，终不肯降意询问”。他们放不下身份，一直未能执行。宋太宗只好亲自召见三司孔目官李溥等二十七人，“问以计司钱谷之务”，取得了很好的成果。如何让他们真心实意提出优良建议呢？历史上有个专词即“假以颜色”，假即凭借，颜色就是笑脸，那就是笑脸相对。所以，他的笑容多含心机，目的性很强。

　　宋太宗之笑虽有限，但因此也更加珍贵，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达——以寡笑彰显皇权的威严与神秘。在不多的事例中，宋太宗最多的是包容与亲和之笑，凡十例，占总数的将近一半。其中七次是对文臣，三次是对武臣，都是在改善、融洽君臣关系，笼络人心，更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表情化表达。与宋太祖五次嘲笑文人形成鲜明对比，标志着北宋前期由“重武轻文”向“崇文抑武”的结构性转向。著名四大部书中的《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三部，即开创并完成于宋太宗朝；一代文宗杨亿也是宋太宗亲自发现并培养的，还发现了武将曹翰会写诗，如此等等，均可视为此项国策的制度性与文化性落地。其闲谈之笑三例，也从侧面折射出政局由战乱转向安定，皇帝始有余裕舒展情志。

　　在内容方面，宋太宗之笑涉及文化者七例，包括赏花赋诗、称赞杨亿与钱熙、为樊知古改名、武将曹翰赋诗、表彰张泊、大臣哄抢其墨宝等，占30%，可见文化成为时代主题。而涉及战争、军事者只有四例，占17%，包括嘲笑刘继元收购宋军的箭矢、边将胜仗献俘、向党项人炫耀武力、刘銀愿当降王长。当时国内外战争并不少，宋太宗策划、指挥乃至亲自参战者不亚于宋太祖，甚至在高梁河之役中箭负伤，但笑的次数有限，与宋太祖的十八例相距甚远，可知其对军事谈论不多。这一差异揭示出，宋太宗的政治重心已由对外征伐转向内部文治，以文化整合士大夫群体，以秩序巩固皇权。

　　宋太宗的皇帝之笑，从细微处反映了国家大事和时代主题。其一颦一笑，皆为国家治理风向与政治文化生态的缩影，为解读北宋前期皇权性格与政治生态提供了可资考据的表情样本，更引发对古代皇权与个人性情、时代风气互动关系的深层思考。当我们解读宋太宗之笑的每一个场景时，便会发现帝王的表情大多不是私人领域的产物，而是公共政治的一部分，其背后暗含的权力逻辑、国策导向与时代困境，共同构成了宋代帝王表情政治的核心内涵。同时，似可为探讨古代皇权的隐性运作提供重要范本，为古代帝王个体史研究提供新的解读范式，或许是宋代政治文化研究一个跨学科的新维度。

　　文献信息：程民生：《天子之笑：宋太宗的表情政治》，《历史文献与传统文化》第34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6年，第20-30页。